沈南鹏:有时候很难摆脱经济周期的魔咒 千万不要在冬天退缩

创客猫 小兰 · 2018-12-06 18:02

至暗时刻来了,你有更多可以好的,而且价格合理的投资机会,但是你也别忘了你投的这些企业也会进入你的至暗时。

创客猫注:本文来源于由清科集团、投资界举办的第十八届中国股权投资年度论坛上,《我有嘉宾》出品人、嘉宾大学创办人吴婷与红杉资本全球执行合伙人沈南鹏围绕创业与投资进行的话题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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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南鹏先后在花旗银行、雷曼兄弟、德意志银行任职,回到国内后,又参与创办了携程和如家,携程2003年12月9日登陆纳斯达克,2006年10月26日如家酒店在美国上市。当过“运动员”之后,沈南鹏又开始当起“裁判员”的角色,2005年8月,沈南鹏与张帆一起成立了红杉资本中国基金。之后的故事广为人知。沈南鹏成为了“占据中国互联网半壁江山”的“投资教父”,京东、阿里巴巴、新浪、奇虎360、美团点评、滴滴出行、今日头条、唯品会、大疆创新、中通快递、摩拜单车等出现在红杉中国的投资名单上。

周鸿祎说:沈南鹏是一条鲨鱼。鲨鱼嗅觉敏锐,只要有一丝血腥味,便能以最快的速度追来。吴晓波说:沈南鹏不仅是一条鲨鱼,更是一条穿着西装的鲨鱼。

在2018年胡润百富榜中,沈南鹏以身家260亿元排在私募圈首位,而在2018年福布斯“全球最佳投资人”榜单中,沈南鹏被排在全球第一。

创业者与投资人,他更喜欢哪个角色?在投资行业从业经历中,遇到至暗时刻时如何对待?投资人最难于解决的问题是什么?在本次对话中,这些答案一一揭晓。

以下为对话实录:(经创客猫编辑,有所删减)

最喜欢哪个身份?

吴婷:让我们回顾一下沈南鹏先生的历史,八年投行的经验,花旗、雷曼,五年的创业经验,现在13年一手打造红杉中国的经历,这些标签哪个对你来说份量最重?

沈南鹏每一段都是很重要的,而且每一段都是在那个阶段可能对我来讲是最好的选择。有的时候其实在这个时点上,你反过去看,我们基本上跟着改革开放40年走过来的,有很多这种在具体的选择上,是懵懵懂懂的,但是大方向上其实就是跟着大浪,它推着你往前走,给了你不同的角度看问题。

今天的投行也很精彩,但是在1996年到2000年的投资银行,第一批民营企业开始走上舞台,也看到非常激动的画面。同样的99年最早第一批互联网1.0的公司创立,大浪淘沙有一些公司走下来了。

然后05年红杉中国投资的扩张,每一段时间其实很重要的是参与,你见证了很多的东西,这是让我特别兴奋的。至少有一件事情,在我退休以后,我可以写很多的东西,当然我文笔比较差。不管是在哪一个阶段,你都很亲历和见证了很多非常有意思的事情,这是大部分民营经济成长的过程。

吴婷:创业者和投资者这两个标签,你更看重哪个身份?

沈南鹏:我一直在想红杉这段经历我怎么定义。这是一个投资行业,跟运营公司还是不一样的,从文化建设和团队建设来讲是不一样的。

我看过去13年我自己没有意识到,其实我是在进行另外一段创业,当年做携程,做如家,如果你那个时候告诉我说你是不是还要再做第三段创业,我肯定是“不”,创业是很辛苦的。红杉走过了13年,有不少波折,这就是一个基金管理公司的成长之路和创业之路。

企业家精神VS投资人精神

吴婷:您觉得什么是企业家精神,有没有投资人精神,跟企业家精神有什么区别?

沈南鹏:投资人的精神是非常需要去微妙平衡、去处理。因为我们知道在美国,最早的时候,其实跟硅谷一样兴起的是并购基金,并购基金是投资人主导。硅谷一个很重要的文化就是投资人后面扮演了一个少数股权的角色。我想不出任何一个比红杉更好的模式,就是“创业者背后的创业者”。这句话你仔细去想一想非常有意思,真的是比较好的描述了一个投资人跟企业家之间的关系。你要很清楚自己的角色是什么,首先企业的成败,最后确实在于这个企业家的精彩,可以说是能力,我用了精彩这个词,这些精彩让这个基金获得了一个超额的回报。

但是基金在背后又必须扮演他的角色,你的角色是帮忙不添乱,可能用文字来描述是比较容易的,但是到具体实施的时候,你可能发现这是一个相当需要平衡,也需要你去揣摩做好这样一个“创业者背后的创业者”的角色。

吴婷:有洞见,有创新,勇于承担这也是一个企业家能走得很远很重要的一个方面。作为一个投资人,尤其很多人想做到像沈南鹏这样的人,他要具备什么与众不同的素质吗?

沈南鹏:你说到CEO主要的特征,这个作为一个创投基金肯定也是必须要有的,你必须要承担风险,我们当然不是要盲目。今天这个市场环境比两年以前,大家肯定是充满了焦虑,充满了更多的担心和担忧,但是在这个环境当中投资人还是得要投,还是需要自己承担风险。这个投资不是盲目的,你要有自己很好的节奏,但是投资者在市场不确定性的情况下,还是要打出这一枪。

既然是一个合伙人,这是一个基金最重要的,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要有信任,信任的背后一定有风险,就是组织大家共同来做一个决策,而不是一个人的想法,或者说由一个人的利益来驱动,这是非常重要的。

对于红杉也是一样,我和我的合伙人也经常在反思一个问题,延展我们的产品线,到底应该做哪些,哪些不能做。就跟一个创业企业一样,你可以做很多的产品,但是哪一款产品是你应该专注的。

吴婷:回到投资人精神的话题,沈南鹏作为一个一骑绝尘的资深投资人,他们的差距跟你差在哪里?或者年轻投资人要成为沈南鹏,他们要具备什么样素质?

沈南鹏:从99年起,一直到2005年就有一批投资人,现在第一批投资人很多还没有退休,我对这个问题非常好奇。阎总和熊总都是老前辈,而且讲话都非常风趣,比我水平都要高多了。

另外他们在这个年龄还是非常努力在这些行业当中,在一线非常进取去投入,我认为这是一个好事,但是确实对他们来讲,对整个中国来讲也是一个非常巨大的挑战。

吴婷:沈南鹏建议阎总和熊总有什么?

沈南鹏:有70多岁还活跃的投资人,也有到了50多岁要换一种生活方式,我觉得这是每个人的一种生活方式。我想从这个时代看到的一点,可能我们这一代的创业者,跟我们类似年龄的企业家是一样的,都不愿意选择退休,还是有那么一种想继续去奋斗,不断去创造这样一种很强的使命感,或者一种巨大的热情,这是好事。

很多家族的企业第一代还在领导企业,不断的前行,还没有想交棒,他们充满了20、30年以前创业那一刻的激情。

做常青树难度远大于运营企业

吴婷:有哪些是一般企业家精神是不需要提及,甚至是达不到的,但是投资人必须有的?

沈南鹏:一个基金看起来要做,进入的壁垒是比较少的,几个人在一起就可以把这个事情做起来。但是怎么样做长青树,我感觉这种难度远大于一个运营企业。我们今天看到中国的运营企业可能有将近40年的历史,在78年创立的企业已经有了。但是一个基金很重要的一个问题就是你能不能做一个百年老店,在人类历史上现在还没有。

我不知道会比我们更长时间的基金,可能有,可能没有,这其实是一个巨大的挑战。作为一个基金能否基业常青,能否一直做下去,我认为我们这样的挑战很大。

吴婷:一家投资企业更难基业常青,所以一个企业应该具备什么样的精神?

沈南鹏要考虑长期的组织文化和价值,这是企业忽略的。我们自己做红杉的时候,主要是在忙项目,每个投资人最主要的工作,还是忙项目的,甚至是抢项目,这个是很重要的。但是一个基金到最后的基业常青,其实远远超过这个,最重要的还是搭建真正的一种文化和组织架构

但是对我们来讲,红杉做了十多年,你们觉得容易,其实更难,我们是一个全球组织,我们有印度,有中国,有美国,还有全球对冲基金,每个产品都是很不一样。就像一家扩张规模一定的公司,有多种产品线,不同产品线上的文化,和相应激励机制,就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至暗时刻

吴婷:在各种创业的过程中,有没有什么至暗时刻和艰难时刻?虽然你说红杉的世界里没有冬天,但你的世界里一定会有冬天。

沈南鹏:投资生涯的至暗时刻,几乎每个阶段都是有的。我们看红杉在中国这十几年,我相信大家都有一些信心,有的时候你还是要往长远看,当你今天回顾2008年,一切都显得都不是那么难,一些槛都能过。

这个行业最重要的有一句话,有的时候你很难摆脱经济周期的魔咒。2008年那一年的基金也有同样的问题,1999年硅谷那一年的基金都不太好,因为当年是在泡沫的高潮。但是到了2001、2002年反而是一个更好的时间。所以从这个角度来看,其实更有节奏的投资是更好的,千万不要在冬天里面感觉到一个巨大的压力就开始退缩了。

过去30多年的职业生涯当中,我碰到了太多了,2008年是一个。我从美国回到香港以后,98年的金融危机,那个时候的恐怖情况远超过了08年,你就感觉亚洲金融体系几乎要垮了,国家都要倒闭了,还有什么投资可以做呢?

吴婷:周期的至暗时刻都是沈南鹏至暗时刻吗?

沈南鹏:这是投资人你在市场上必须面对的。至暗时刻来了,你有更多可以好的,而且价格合理的投资机会,但是你也别忘了你投的这些企业也会进入你的至暗时。

吴婷:在当时至暗时刻你经历了什么,怎么去面对的,怎么沮丧过了一天的?

沈南鹏:08年的十月,我们召开了一个CEO的峰会,你跟企业家单独聊,大家有一些负面的情绪,说这个企业或者是行业碰到的挑战,让所有企业家反映情况的时候,有的时候有一个巨大的传导。

最传统的行业碰到的挑战最大。大家来了,其实发现有些时候你会受别人负面心理的影响,人都没有办法百分之百控制自己的情绪。

吴婷:他们都说什么了?

沈南鹏:我们这个行业碰到了多大的挑战,我们这个行业遇到了未来不确定性。

吴婷:集体不想干了吗?

沈南鹏:没有不想干,作为一个企业家,当然是需要去关心很多的问题,我们作为投资人可能忽略员工士气的问题。

吴婷:你那天是沮丧还是愤怒,做了什么,挽救了这个局面。

沈南鹏:最后发现我并没有能够给大家有说服力的,更加能让大家看到光明一面的说辞,我感觉我以后可能能够做得更好,如果在这样的环境里面。

敏锐和洞见的平衡

吴婷:都说沈南鹏是投资界最敏锐的人,你怎么定义这个敏锐?

沈南鹏:对敏锐的夸奖,肯定是对我们的团队,不是对我一个人的。我们其实也是在反思一件事情,在去年年底再次强调了对早期的关注,尤其是A轮做得还不够,12、13年以前我们是A轮的常客,现在我们要做出更多的努力,让我们变成天使的常客。

吴婷:让在座的天使怎么想呢?

沈南鹏:天使本来就是有很多合作,而不是竞争的空间。我们做过一个调查,早期尤其天使的投资,他的参与基金里面的个数是超过A轮,A轮平均是两个,或者1.7个,天使是有2.3个。

我们也犯了很多的错误,但是反思下来,这可能跟人性的弱点也有关系。作为一个投资人,尤其是如果你有一定的品牌,有时候可能会说我再等等,一种保守的做法,可能是更容易给自己找到理由的。

但是如果比较激进的,A轮我愿意去,天使我愿意去,第一,你投错了,你的合伙人说这个项目投错了。第二,你投了早期企业,你要关注企业家的事情,远比一家成功或者接近成功的企业要多很多,你一个礼拜会多打十个电话,或者多打一百个电话,你要有这种心里的准备,要有这种愿意投入的准备。

吴婷:这种敏锐会渗透到你的生活当中吗?

沈南鹏:市场上有很多敏锐的团队,我们可能是其中的一个。敏锐反映的一个词就是你快,敏锐和敏捷是不是联系在一起了?或者是洞见,一个是敏捷,就是你要快,你要对一个变化的事情做出一个比较相应的快速反应。

但是另外一方面,你讲的第二个词就是洞见,很重要。有时候是有平衡的,你动作快的时候,你的洞见是不是下滑了,这也是人性当中的两方面。

吴婷:你是一个敏锐的人吗?

沈南鹏:很难评论一个人在这一方面给出一个很好的定义,我希望在敏锐和洞见之间达到一个平衡。

吴婷:你的成功案例大家都如数家珍,有没有在平衡过程中让你后悔,或者是错失了,比如说过快了。

沈南鹏:你刚刚讲的是敏锐,因为我们是早期投资人,有的时候我们非常欣赏自己身上这一点很可贵的精神,我们还是非常愿意做梦,但是做梦有的时候会落在一个不太确切或者不太实际的地方。

12年以前我们曾经投过一个动漫公司,就叫梦公司,梦是没有错的,梦落到实处的时候,内容能不能在相当长的时间里面,不断能够吸引人,这是一个巨大的挑战,产业化是一个巨大的挑战,让我们的投资非常失败。

但是当我去跟我的合伙人去投这样一家公司的时候,我们都是很兴奋的,我们感觉中国动漫行业一定会出一个像迪士尼的公司。但是执行过程中,你一定要面对现实。

时间管理是做投资人最难的事情

吴婷:三年前接受记者采访的时候,曾经说过太忙,太多的项目要看,希望改变自己的生活,希望改变自己的状态,2015年9月份之后,你只发了一条。这三年多都发生了什么?你的盲目状态调整过来了吗?

沈南鹏:在我们这个行业当中,过去三年你要调整其实是挺难的,我感觉给自己设一个目标,你可以在这一年当中达到一个接近自己所需要的,往往是自己打折的。

我每年做反思,其中有一个点,即使今天我已经做了30年的职业生涯,还是需要去反思的,就是时间管理。我知道这本书是大学生看的书,就是《时间管理》,但是时间管理是做投资人最难的事情,尤其今天时间这么碎片化的时代,洞察是不能看碎片化的信息,一天七六七个小时肯定不行。你要有洞察,必须要静下来做研究,静下来看书,这个之间的时间就这么点,最后在这之间的平衡,会让你失去很多的东西。

吴婷:现在怎么管理你的时间的?

沈南鹏:过去几年我参与了一些公益相关的事情,我感觉非常有意思,跟投资一样。你希望能够产生好的一种社会效应,但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时间边界,就跟我们讲投资边界一样。我越来越想做减法,这是给我自己的命题。

吴婷:你会花多少时间去工作?

沈南鹏:很多时间是在碎片化的,你可能每天都在工作,一个礼拜七天,可能从早到晚都在工作,但是你不需要在每一段时间整个时间都交给工作,你需要管理好你生活、工作和休闲的组合。

吴婷:未来十年,沈南鹏会多一些什么样的标签?或者自己希望是什么样的状态?

沈南鹏:首先我以投资作为主要的,投资是你工作当中的一部分,你投资还是希望能够影响一批人。还有公益也可以影响人,我也逐渐在做这个工作,你也得投入,也得有一些聚焦,我以后希望在里面的权重比例会越来越高一点。

 新经济跟科创是什么关系?

吴婷:今天很多人也说到了新经济,我们聊一聊,你觉得新经济到底怎么定义才好?跟科创和科技有什么的关系?

沈南鹏:科创是需要大家有技术,必须是某个技术在里面驱动,才说科技创业。新经济这个词更广泛,什么叫新经济,新的模式跟传统的商业模式不一样的,可以是模式的创新,也可以是技术的创新,所以覆盖面更广泛。

在传统经济以外这样一种新的生命体,都算成了新经济,覆盖面更广,一般都有一个比较高速成长的机会。

吴婷:如果我们问一下未来5-10年,你觉得那个时候更新的经济长什么样子,跟今天有什么根本性的不一样?

沈南鹏:今天的新经济公司,十年以后可能会变成一个旧经济的公司,因为它已经不再创新,已经不再有新的模式,这是完全有可能的。但是在十年以后还是新经济的公司,他还是在不断的创新自己,这就是新经济最好的定义。

吴婷:有一天如果你的企业倒来了,会是因为什么?这是每个人应该思考的问题。

沈南鹏:这是值得每个人去反思的,那个时候确实有倒下的可能性,大家看到红杉倒下的背后,其实有很多行业结构性的问题已经存在了好多年了,你没有一个及时的调整,等到你调整的时候,已经晚了。

所以一个公司有一个相对长远的战略和一个长期的安排,这样才能避免一个行业突然之间因为一个大的变化所造成的,突然这个行业某一个产品已经不再适用了。

第二,说到底事在人,尤其是在初创期企业,早中期企业还是一个最大的风险,当这个团队出现,比如说巨大的争议,巨大撕裂的时候,这个公司生存的概率就是一个巨大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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