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误解的“成功”

秦朔朋友圈 · 2019-01-01 14:34

“成功”的真相,其实并没有那么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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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代特有的成功标本是什么样子呢,大概是三年前的戴威的样子。90后,北大光华毕业,还没进社会看过人脸色,第一次创业就如坐上了火箭,国际资本纷纷排着队要给他送钱,众星捧月,月似银盘挂中天。

多数光华毕业的人都能在顶尖金融机构谋得一份不错的差事,在偌大的北京城里的某个细细的分支管道里占有一席之地,轻松混上中产。放在以往任何一个年代,这样的生活已称得上体面,但放到如今,却无法盖上时代特色的印章。

你知道,这是一个能诞生奇迹的时代,数年前最轰动的一次集体造富运动来自阿里,再往近一点,是小米。所以活在此时的年轻人,很难让自己甘心臣服于那种朝九晚五的“平淡的体面”,要是不纵身跃入其间,擦到一点创业时代造富传奇的吉光片羽,或许都辜负了这样的“生而逢时”。

而入局者戴威想要的“成功”,得更往上走一点。

“自我实现”在近40年的孵化之后成为精英社会的主流意识,个人再也不是七八十年代那时作为家庭户口本的一页而存在。戴威特别喜欢ofo的那句slogan——“让世界没有陌生的角落。”所以他想要的,绝非普通人期盼的财富自由,而是雁过留声,是改变世界,是功成名就。或许每个顺风顺水过来的人,在还没见过几分命运给的颜色之前,总会觉得自己该配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使命、愿景和价值观这种东西,对他们而言并不是融资计划书里抓人眼球的噱头,而是真正落在肩头的力道。

后来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大厦将倾时,没有人会提“成功”二字,但在进度条还没拉到此刻的狼狈之时,他们的的确确活在一种关于“成功”的气氛里。成功像是他们手里的氢气球,好不容易抓住了,稍微不注意就又放掉了。“成功”成了一种幻象。

对“成功”最大的误解,来自于我们都低估了时间的漫长。

在没达到“成功”之前,人们就像隔着毛玻璃看彼岸的光景,以为“成功”就是一锤子买卖,可以一锤定音。可“成功”和“功成名就”之间,就如作者和作家之间,新秀和权威之间,买卖和基业长青的企业之间,隔着数不清的迭代。成功是一个逗号,一个顿号,或者是一个省略号,唯独不是一个句号。

说到这里,我想到happy ending或许同样是一个被误解了的词,哪有快乐全剧终呢,只有快乐未完待续。

去看北京奥运会冠军的十年,就发现从2008年到2018年之间他们都在学习同一门功课,如何在人生巅峰之后适应余生漫长的平淡,甚至跌入谷底,有些则音信全无,消失于人海。而在娱乐圈,明星的演绎寿命同样很短,女明星们拼命折腾着脸蛋,就是不想早早丢掉那张青春饭的饭票。

这种战战兢兢,在商界又放大了数倍。80年代那本风靡全球的书《追求卓越》提到的40多个最优秀的企业案例,5年之后再去看,只剩下三分之一。而巨无霸亚马逊的掌舵人贝佐斯更是大胆预测,亚马逊终有一天会倒下、会破产。他说如果你看看大公司,他们的寿命往往在30多年,而不是100多年。而他自己的责任,就是必须尽可能设法把通往失败的进度条,拉得再慢一点。

在中国,民营企业平均寿命不到4年,中小企业平均寿命超不过2年半,连大公司的寿命难逃7年之痒。海尔张瑞敏最著名的一句话是,没有成功的企业,只有时代的企业。他认为所谓“成功的企业,都是因为踏准了时代的节拍,但是时代的发展太快了,你怎么会永远踏上这个节拍呢,这个真不可能。”再加上有些还有大公司病,不是时代抛弃了企业,而是内部价值观开始崩溃的企业,根本走不远。

十年一过,全球市值最高的十家公司由爱穿T恤牛仔的科技新贵代替了传统银行业大亨,在中国是两位姓马的互联网人代替了如雷贯耳的“国家队”。但即便如此,如今最炙手可热的80后90后的新晋企业家,打败旧世界旧秩序的商业英雄们,也有一天会变得不合时宜,和他们曾经的手下败将们一样,成为历史洪流中的浪花。

“成功”只出现在少数幸存者的某些瞬间,他们从幕布后面钻出来,像是来讨一点高光时刻,最后他们总得谢幕,剩下的时光则是长久的暗淡。

而我们为“成功”镀过的金身,凑近了看都是坑坑洼洼。

有一种奇怪的迷信,一件好事如果自己说出去了,就会发生变故,就可能实现不了了。被好运覆盖的人们总会想着要如何不挥霍所有的幸运,活得谨言慎行。同样,一个此刻大获“成功”的人,到底应该把此时的他看成一个成功人士,还是一个即将要失去成功的人呢?放到以前,你一定会说他就是一个成功人士,可是简单迅速地判断一件事的好或坏,不过是人类自身进化的结果,因为这样会避免我们处在一种无所适从的状态里。可拿它来说 “成功”,却显得非常幼稚。

一种不成文的解释是,逆境往往能出成功,你会发现人生的很多重要成就,多半是在那些寂寞如雪的日子里完成的。你必须要离开那些零星分配给人生的快乐,拿一整段人生去往深处走,往尽头走。但一到顺境,熙熙攘攘门庭若市,要应付这个应付那个,也未必是自己主观开始懈怠了,而是要周旋在各种外部事务当中,人心不容易沉下去。创业公司的上市之日也许就是主要员工的离职之时,一旦期权兑现,财务自由的人工作动力也会减少。所以,“逆境—顺境—逆境”就像一种周而复始的周期运动, 看人生成败,和世界合久必分一样,一切都不过是从头再来。

而某一些“成功”,则需要用非常低的生活质量去换取,要用长年累月的心惊肉跳,患得患失来换取那掀起盖头时分的那一抹明艳。有一则比喻很恰当,这些“成功”人很像那些年中了大奖的人,可能大奖价值才2000,请客吃饭用掉了3000,负债1000,得不偿失。但在所有人眼里,就是这个人得了大奖,他就是那个“成功”的人。

而真正“成功”的真相,其实并没有那么神秘。对于一个有时间刚性约束的人来说,大变量在于人把时间和精力集中到了什么地方。抛开运气成分,一个智商正常的人,集中所有时间和精力长久地只做一件事,你多半会超过这个领域大部分的人。同理就能推断,天才在某些方面可能就会是傻子。

可这个时代“成功”的群众基础实在太好,好到要搅乱所有人的心,要为它奋不顾身赴汤蹈火,哪怕用什么样的代价——时间、落差、无常,以及长久的孤独去换取,都在所不惜,哪怕他们事实上根本无法承担这样的代价。

本质上我非常支持这样卯足了劲地去追求一件事,人活着有时也不过为了一口气。但是在这之前,你得了解它的全貌,摒除你脑子里关于“成功”的偏见。就像你爱慕一位美女,但在追求之前,请把她当作一个完整的、有喜怒哀乐的、必然有缺陷的人去看待。后面的苦水该咽下就咽下,不完美的情节该接受就接受。而不是到最后黄袍加身,才真正明白处江湖之远的意义。

关于“成功”,我对它的解读是,见过良辰,有过美景,剩下的,就是重新上路。但我更喜欢里尔克《观看的男人》里的说法——

我们战胜的,都是渺小的,结果本身也使我们渺小。

永恒与非凡之物,不欲被我们弯曲。

他的成长乃是:成为卑微的战败者,败于越来越大之物。

(文章来源:秦朔朋友圈)